

《ISOLATED》
Chapter 1 & Event 1
「有一隻大鳥停在樹上,停了好久好久。」
「他的頭長得像你,但舌頭很長,長到垂地。」
「他一直在看著你。」
當盧修斯走過禮拜堂時,他便被教會所收容的孩子抓住了袖子這麼說道。
年近十七歲卻依舊說不出多麼複雜的詞彙,無論何時都天真爛漫得像個不足十歲的孩子,這些被守密人們所保護的天使(戴環者)總是比誰都要敏銳,而身為同類的他只要抬起頭,自然也能理解那些被孩子們反覆提起的大鳥究竟是什麼。
雖有跟他近乎一致的面孔卻僵硬得像是陶瓷人偶的頭顱,細長得像是竹竿的頸部左右兩側反覆開閉著喉扇般的東西;臃腫得像是青蛙鼓膜的軀體內滾動著類似黑霧的東西,在翻湧的黑霧間似乎還有著甚麼東西在鑽動──但若凝神去看,就算是戴環者的自己也會覺得頭痛,因此盧修斯平靜地壓下不合適的好奇心。
老師曾說過,在對付這些─̴̢̛̭̞̮̗̘̎̿̀̿̓̓̎─̷͇̩̥̬҇̉̋͢─̶̢̤͕̱̲̤̽͌̚͡的過程中你可以殘忍、粗暴或冷酷,但絕對不可以萌生出好奇心,即使是不會被迷惑的戴環者也一樣。
『在很久以前,我就曾見過被那些東西所迷惑的戴環者。』
老師這麼說道的同時,覆有薄繭的手指拿起刀叉的時候就像是在切割仇人一樣,喀擦喀擦響著。
『他們曾是我們最信賴可靠的同伴,他們曾拯救與阻止許多【怪物】的侵擾,他們……曾比誰都要痛恨這些威脅人們和平的東西。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樣的他們卻在不合時宜的好奇心中無意識地成為他們最討厭的【怪物】……還帶著它們來殺害戰友。』
『不管是熟悉的守密人、還是無辜被捲入的無知者,他們以各式各樣扭曲的樣子死在我們面前時,那個畫面堪比煉獄可怕。我還記得那陣子我甚至嚴重到一塊半熟牛排都不想看見。』
而盧修斯自己也是知道的。知道老師既沒過度誇飾,也沒有說謊。
在地面上向周圍流淌,沒入地面時將淺褐色的土渲染成氣味腐敗的紅赭,曾經完好安在某人身上的肢體被擁有者自己親自擰下塞進口中咀嚼,碎散的肉末中混雜著組織液的顏色,蒼白的骨骸就像是泡在熱可可中融化的棉花糖一樣朝觀者招手。
自眼眶脫落的眼珠子落地時染上血與塵埃,被切斷的肉體部位遭受重力踐踏後扁得跟被車子輾過的鴿子身體,也像是被擀麵棍撫平的麵皮;形狀各異的牙齒被從牙床上硬生生拔起散落一地,而被留在口腔的破口也好,沾染在水分盡失的唇瓣上的乾涸血汙也好,那些東西無不一散發著挑戰常人神經的氣味。
只要見過一次那個畫面就永遠無法忘懷,即使是戴環者也難以避免。
不如說,正因為是戴環者,所以他們才更容易看見不受遮蔽的這些東西……不過也多虧如此,他才能在看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時不產生會被普通人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在的反應。
「它們很快就會離開了,不用擔心它們會傷害神父或修女哦。」
總是微笑著的盧修斯狀似困擾地取出隨身點心放到戴環者少年的手上,語調輕快地將眼神茫然的孩子誘導回同伴們在的地方。待少年的步伐聲消失在不遠處的轉角時,被留在原地的戴環者將視線轉移至那與自己相同的面容上,面露微笑地從大衣中取出了件東西──
喀擦作響的上膛聲與接續在後的發射聲轉眼即逝。
自從被老師要求暫時脫離守密人工作之後就聽話避開相關情報,力求盡可能與不可名狀事物扯上關係的盧修斯,近期卻從許久未見的弟弟那得到了消息。
『──最近,似乎有不少人在打聽『人體模型』的事情,哥哥你要注意一點啊。』
雖然上次上司來訪時並未洩漏,但從她事後不久那反覆叮嚀沒事別出門的情況來看,這事似乎鬧得挺大的啊……獨自坐在公園一角撕吐司餵鴿子的盧修斯在寒風中打了個噴嚏,隨後抹抹鼻子繼續思考。
他曾聽老師說過,人體模型是聖骸協議那些傢伙用來代稱戴環者屍……遺體的暗號。
雖然他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想要買賣、甚至是收藏屍塊,但這不妨礙聖骸協議中幹這行的傢伙們生意興隆;並且,依照老師的說法,似乎還有些人跟迷信「吃腦袋能補智商」的說法並因此沉迷吃動物腦的人一樣,認為長期吃下戴環者的肉塊可以避免被不可名狀的東西騷擾……這麼說起來,似乎有哪國的記者測試過後表是活人的肉味道聞起來不錯……說不定真的有人買肉是為了吃。
「不過,如果真的吃了有效,反而會被盯上吧……?」就算是他也曾多次因戴環者體質被捲入意外差點沒命,這些想靠吃戴環者得到戴環者體質的人某方面來說膽量真大。
聽著耳邊不斷響起咕咕咕的聲響,把大半張臉埋進圍巾的盧修斯打了個哈欠,被圍巾撐到微微鼓起的棕髮也隨他的動作左右晃動,看著就像放假放過頭無所事事的大學生一樣。
「之後也順便跟深影和卡羅提一下最近少出門吧。」雖然應該不至於那麼『碰巧』,但凡是還是不抱僥倖小心至上比較好,無論是深影還是卡羅看起來都不像是會打架的類型,如果被小混混無差別捲進麻煩的話大概多少會受傷吧……
而這個想法,在他撞見襲擊現場後更是直接攀升到極限。
主要目的是出來散心而已,才出來不到半個小時而已,天知道為什麼會這麼不湊巧,難道他該找個時間去給神父或其他派系的神職人員去個黴?不去深思跑進教堂請求去黴會不會被人家打出來,面對被追得跌跌撞撞、腳步倉促得如同隨時會摔倒被抓住少年,盧修斯嘆了口氣後無奈地戴上隨身攜帶的超大墨鏡──
老師曾經說過,對不遵守規矩的傢伙就該用拳頭教訓到他們懂事。特別是針對聖骸協議的那群混蛋時更是不用留手,只要記得給他們留一口氣、別留下錄影紀錄那種明顯的把柄,還有絕對不要被發現身分就好。
……要不是自己早早懂事知道打架並非最適當的手段,怕不是會被老師教成濫用拳頭說話的小混混,還好他那個性溫順的弟弟沒有被教歪的機會。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難道跟這小騷貨有──噗!」
「嘿!對別人用這種詞也太沒禮貌了,長輩給你們的教養被你們當衛生紙拿去擦屁股了嗎?明明是先出手的還敢叫的那麼大聲,我這可是正當防衛。」
刷一聲輕巧摘過並單手擰斷叫囂者臉上的塑膠框眼鏡,確保最後一個清醒者不至於看出自己的臉後盧修斯彎下腰,對著躺在地上的小混混憂心忡忡地規勸,語氣滿是長輩般的擔心……然而伴隨規勸而來的卻是惹得下手人疼到無法哀號的加重手勁,而且直到對方痛到暈眩以前,盧修斯都沒有絲毫力道上的放輕。
等到對方終於痛到失去意識後,盧修斯這才鬆口氣似地蹲下身,在他們身上翻找能夠證明身分的東西,然而大概是指使者考量得當,即使他翻到只差把襲擊人士們剝光也沒能找到甚麼東西。
連手機也沒能找到疑似有用的訊息……久違打上一架還沒冷卻的盧修斯滿心遺憾地用旁邊的破布將對方被自己解鎖的手機大肆擦過,確保應該沒有指紋殘留後再全部用布包起來扔進一旁的垃圾桶。做完並未退步的鬥毆收尾後他站起身用隨身酒精清了下手,然後朝依舊躺倒在地的受害者走去。
被那群小混混追得狼狽的少年穿著一身類似聖職者的黑色教袍,外短內長的淺金髮絲因為主人倒在地上的關係沾了些灰,但即使這樣也依舊散發著漂亮的光芒。襯著中性漂亮的五官,看起來就如掛在畫廊間的天使掛畫裡的主角從畫框中跳出來那般不可思議。
果然是看他好欺負才這樣折騰人啊。看清對方的臉後,盧修斯馬上理解為何剛才那群小混混會用像在戲弄騷擾女性的態度追迫對方──看著沒甚麼在運動的白皙皮膚跟細長的四肢,在配上少年本身的漂亮長相,如果被那些傢伙追到的話真不敢想會發生什麼,還好有阻止到。
對此深感慶幸的盧修斯先是伸手想將倒在地上的少年攔腰抱起,但想了想若是對方突然醒來可能會被嚇到後才收回手,改換成相較下沒那麼會引起反抗的後揹。
總之,先將他送去檢查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傷,再決定之後要怎麼安置對方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