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存在於英雄之名的陰影之下。


CH03.
《幻象與意外的訪客》

米列希安是不需要睡眠的存在,至少涅金自身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自黑夜過去、象徵解放的黎明到來之際,不應受夢所困的他卻開始被惡夢纏身。
那些在事件中發生的各式幻覺周而復始地迴盪在他的夢中,就像是有人強行固定了他的頭顱、在他眼前一再播放帶著滑稽與歪曲音調的幻影箱。
他被迫回憶起現已被扭轉的死亡。
他被迫回憶起那一段段地獄般的場景,以及那出於惡意打擊而被虛構出的記憶。
在片段而破碎的記憶中他驅使著象徵異質者的神性身軀,模樣突兀的非人軀殼上纏繞著的黑闇光團化作的絲線以自身為中心向外擴散。他的身體不受意志所控、他的聲音也無法傳出囚禁著他的深淵空間,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隻手朝向他應當守護的事物探去。
旅程中始終擔憂著自己的埃坦在海米斯的力量中倒下、因誓約接連崩毀而遭到蓋亞斯反噬的梅林也在倒下後不久陷入隨時會失去呼吸的虛弱。
在走入祭壇前一再承諾著「絕對不會再將這把劍指向您」的亞特,即使受自己所害失去力量卻依舊清醒,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楚看見那雙總是澄澈、毫無陰霾的蒼綠瞳眸中混雜著痛苦與掙扎,分明已經沒有保持清醒之上的力量卻固執地試圖伸出手,朝已經淪為怪物的自身屢次重複那句承諾──
這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這是絕對無法原諒的。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在嘲笑那總是反覆說著「想要守護」、然而每次卻都沒能守護的米列希安,彷彿能聽見奧絲希那總是不時蠱惑自身的聲音在嘲笑他空有力量卻什麼也做不到,這身力量甚至已經超出了能被人們制約的範圍,此刻更是已然化作足以滅世的天災。
為甚麼沒能拯救呢。
為甚麼沒能抓住呢。
反覆輪迴的噩夢中不存在那能夠阻止他的那名男人、也不存在那由神之劍帶來的奇蹟。
無可救藥的英雄最終化為怪物,以獠牙與利爪撕碎他試圖守護的一切。
……然而,每當來到夢的最後。
他都會看見那佇立於受戰火摧殘的山米爾中面帶微笑對自身說著什麼的人影,然後感受著自指尖逐漸流失的熱度與飛向天際的殘破紅光,最後懷著甚麼也沒能阻止的空虛迎接天明。
這就是屬於他的、夢的結局。
✵
「──萊文、萊文!犯人往你那邊跑了,快點阻止他!」
理應忙於指揮卸貨工人的碼頭彼端傳來莫納特的喊叫聲時,原先正待在陰影中發楞的米列希安便如獵犬般急速竄出;如同走於寬廣平地般的輕描淡寫地踏在狹窄船沿,於所有人的眼前蹬起單足予以施力從船上墜落──最後,於人們的騷亂聲中,實現若在馬戲團內完成絕對會被人們以投擲鮮花和掌聲作為稱讚的危險動作。
與布料近似色彩的黑色鞋尖在陽光下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渾身壟罩在深色衣裝中的米列希安面不改色地拉穩險些落下的衣物兜帽,在周圍呈現圓形淨空處的位置上沉默抬臂──不過剎那,在人們眼前出現的,便是他理應空無一物的手部不知何時已握上質地如同黑鐵般的長槍,漆黑的槍口正確切地指往犯人的所在處。
當他扣下板機時,自槍管中飛射的並非具殺傷力的攻擊性子彈,而是魔力構成的螢藍物質噴散後變成的大塊黏絲;待它砸上犯人雙腳使其慘摔在地時,即使身處吵鬧的街景也能清楚聽見他大聲叫罵的咆嘯聲。
像是這類的事件,在近期的貝爾法斯特頻繁發生。
在消息流竄速度驚人的海邊城市,不過兩天就已經人人知曉負責碼頭引流的巨人莫納特聘用了一名米列希安做助手。從米列希安偶然暴露的耳朵可以看出對方是名精靈,然而他使用的武器卻非精靈們愛用的弓矢,而是一對看著受過特殊改造的長管雙槍。
沒有多餘的花紋、追求俐落感的黑色雙槍在帕拉魯的照耀下金光閃爍,破裂的光芒乍看之下就像是將佈滿星辰的黑夜一角平貼在上那般。雖然乍看下格外樸素,然而受光壟罩時卻會綻放出格外華麗的花紋……尚且記得他初次取出慣用武器時從莫納特臉上迸出的光彩和讚嘆,米列希安就忍不住微笑。
畢竟是經過沉迷裝備鍛造和改造到被稱為名匠的某位米列希安之手,就算是討厭顯眼、恨不得所有視線都偏離自己的他終究也是米列希安。只要看他那些別具風情的作品就能感受這件事。
無意識地以指腹摩娑刻在槍枝角落、近乎與簡約花紋融為一體的簽名,米列希安抬起頭看向碼頭一方,可以看見高壯的巨人正匆匆趕往這裡。
「這次是發生甚麼事情。」
「這傢伙想扒乘客的錢包被抓個正著。」單手拎起被黏成一團後被米列希安面無表情打昏的竊賊,巨人神色鎮定地回應道:「最近有不少乘客跟商人說被偷了東西,也不曉得是不是這個人……總之把他上繳給警備隊處理吧,也虧你能抓到這麼滑溜的傢伙,只是該說不愧是米列希安嗎,就算知道你的身手很厲害,但行動起來不管看幾次都讓人捏把冷汗……」
「就算過程中意外受傷,對我們來說也只是換個身體的事情……我們不會死。」輕描淡寫地回覆高壯的巨人,收起槍枝後跟人站在一起的米列希安依舊是那個沉悶的樣子,因低下頭而被帽沿陰影遮蔽住的臉龐看不出是甚麼表情,「……我們本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存在。」
即使引導他們來到愛爾琳的娜歐對最初的他們說過「沒有任何要求,只要在這個世界自由的生活」這種話,然而隨著米列希安們日漸成長,他們多少都能感受到女神茉麗安……也許打從一開始就是將他們視為守護人類的可利用資源之一罷了。
在他們身上的力量,那被圖德南詩人們傳唱為【女神茉麗安的祝福】……米列希安的特質,以及就算被殺死也能在不久後回歸愛爾琳的不死,被賦予了這種力量的他們是只要善加利用就能發揮高效益的優秀兵器。這事在地位高的圖德南們間被廣為默認。
無論是否願意戰鬥、無論是否曾經對死亡和疼痛懷抱恐懼,一旦成為米列希安後這類事情最後都會變得不再重要;新生的米列希安們最後都將在命運下出於各種理由拿起武器,然後在無法避免的戰鬥與死亡洗禮下逐步克服痛苦,最終蛻變成真正的米列希安。
近乎永生而善戰的米列希安是神贈予愛爾琳,為了守護圖德南與愛爾琳而存在的人形兵器。
這樣的認知深植在絕大多數的人心中吧。
「就算你們不會死去,受傷也還是會痛吧?萊文。」
興許是近期的洗禮下也習慣米列希安動不動做出的問題發言,巨人一掌壓在只有到自己腰高的米列希安腦袋上隨手揉了兩把,看著他被弄掉兜帽後瞪著眼睛的臉發出爽朗的笑聲。
「我非常認同你們米列希安無論有著什麼模樣的外型,本質上都是不遜於巨人的戰士,不過仗著不死盡受些非必要的傷口和危險,對看著你們的人來說也是種煎熬吧?畢竟在我們來看你們和我們也差不了多少。」
「……是嗎。」只受過簡單整理的黑髮被揉得亂成一團,髮型變得猶如被貓玩亂的線團般凌亂的米列希安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沒有多加延續對話的打算。
「你還真是頑固啊,難道只要是精靈的話不管是圖德南還是米列希安都很頑固嗎?還是說頑固的人最後都會變成精靈呢……」說出絕對會引來大量精靈怒火的發言,巨人搖了搖頭後跟著來找的其他商人回到原處。
『就算是米列希安也是會因為受傷痛苦吧?所以要好好照顧自己喔。』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尚未成為「涅金」之前的時間,似乎也有人這麼對他說過。
低頭看向因重生而變得細幼些許的手掌,藉著那雙被夕光浸染成暗紅色的手心,彷彿透過它看見某種不想看見的幻象,米列希安死死地握緊手心。
然而到頭來,擁有各種力量的自己面對無法避免的悲劇依舊無能為力。
明明有著可以死上無數次的肉體卻只無法代替他人承受死亡,就算人們最後總會說著「這不是你的錯」溫柔地安撫自己,但他始終對自己感到無力;要是他的意志再強韌一點,也許就能避免許多犧牲,要是他再警醒一點,也許托爾維斯他們就不需要為了自己的失誤做出犧牲。
……不過,唯獨那個人的死是無法避免。
即使是現在,每當米列希安臨近傍晚看向被紅光浸染的遠方,都彷彿能夠在彼端看見那始終……始終期望著藉由自己的手得到安息的那個男人。
反覆說著想要死在高潔之人的手上,最後卻在懦弱的米列希安面前因力竭消逝。
那柄隨著他一同化為破碎紅光消失的劍究竟去了哪裡?他的靈魂是否得到了釋放?還有,他是否為選上錯誤的人作為送葬者而感到後悔……當時要是遵循他的願望,親手殺了他會更好嗎?要是自己當時沒有猶豫,而是按照他的願望將那柄劍插入他的心口,給予他期盼已久的終結,那樣的話就能讓他不抱遺憾的逝去嗎。
每當他獨處時,腦裡浮現出的盡是這些疑問。
雖然,事到如今就算問了也沒有用處。
能夠回應這個問題的人已經不復存在。
如果亞德拉這在這裡,想必會用一副無可奈何的厭煩表情敲他一拳,讓他別在那邊胡思亂想些奇怪的事情讓自己心情變糟吧?想到那名猶如火焰般未曾迷惘的米列希安,他便忍不住在心底發出歎息。就和亞德拉說的一樣,要是自己內在能和外表的冷淡更加貼合,也許他就不會動不動為了這種小事情苦惱半天。
「果然還是太懦弱了。」
「甚麼太懦弱了?」
就在米列希安對著落入海中的帕拉魯喃喃自語時,有道聲音突兀地插進其中。
到這時才意識到有人接近的米列希安反射性將手搭上武器時,卻在看清來人的模樣後陷入可謂情緒複雜的停擺,就連對方抓上自己手臂也沒有予以反抗。
面對表情難掩混亂的米列希安,將自身以裝束把容貌遮蔽大半、僅將雙眼露在外邊的來訪者用著調侃友人般的語調輕鬆說道,寶石般的紫色雙眼在夕紅下也絲毫未受紅光渲染。
「看來比起知情人的情報還是我的直覺比較靈驗呢。」
「不過,比起這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讓你只留下沒有提及去向的信件後,還特意換了個模樣藏到這裡……我對此非常好奇呢,萊文,能請你告訴我做出這些行動的理由嗎?」
看著面帶微笑卻以不容拒絕的氣勢跟力道抓住自己手臂,總覺得好像相當生氣的少年訪客,現在的米列希安除了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將事情解釋清楚又不讓人生氣外,好像已經別無他法了。